在英倫的第六天，終於都習慣時差過來，現在是晚上九點鐘，剛跟同樣身在異邦的妹妹談了一些家庭近況，觸及了父母感情的問題 ，引申到其他的關係。
我問：為什麼媽媽那邊的親戚，個個都那麼不喜歡和害怕我爸？為什麼，媽那麼不喜歡他，又會跟我爸在一起，又那麼多年。
妹妹的答案，解釋了為什麼J的那種不安，那種不安，是因為從少的家庭狀況，那不是比人家慘呀好呀什麼的，而是，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，每個戲軌都勾劃出不一樣的性格，甚至形成不同的個性。而J知道，媽媽永遠不會和J說出她那些前塵往事。
時間先定在68年吧。
我爸33歲，媽19歲。
妹妹說：媽媽那時候喜歡兩個男孩子，兩個都對她很好，可是，因為公公是右派的身份，人家不可以跟我媽在一起，而當時我爸對我媽表現得很好，加上他當時的形象，很討我婆婆的喜歡，而且他是可以來香港生活，對於我媽當時的家庭環境來說，能夠來香港，一定可以幫助當時頗為貧窮的家庭。妹妹說，我媽其實不喜歡我爸的，但是為了家庭，於是跟他來香港，並先後生下了我跟哥哥這兩個孩子。
82年，我爸47歲，媽33歲，哥12歲，我才3歲。
我哥來港的時候已經十多歲，本來在內地是讀中學的了，但因為學歷不被承認，於是要由小學四年級讀起，我哥有時候跟我說，那時候他說廣東話說得不正，於是其他同學都不喜歡他。哥那時候成績很差，據我哥憶述，我爸當時沒有怎樣去了解他的情況，加上媽又在內地，情況更差。爸跟哥經常吵架，有次哥跟我爸吵架時說過，他長大了之後，也未曾忘記阿爸曾向他「掟摺櫈」，不難想像，哥中學轉去本地聞名的band 5學校，跟正統教育從此絕緣，性格更為反叛。
時間再推後一點，97年前，地產發展蓬勃，從事建築繪圖的爸爸收入不錯，慢慢在社會的下層告上流動，勉強維持在中下層的生活。
97年，我爸62歲，媽48歲，哥27歲，我才18歲。
當年，我爸因為意氣，離開了建築事務所，一心以為，以他的經驗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。那時候，他是家庭的唯一經濟支柱。之後，金融風暴來到，他找了好多份工作，人工由六萬多減到二萬多，也沒有人請，他那時候是行丙干，魁鉞增強紫微化科那自以為是的優越感，及紫微有先天的判斷問題。J那時行庚運，父星的太陽在亥宮乏力的消耗，但紫府的勢大，只能令他在家中稱霸，而因為太陽那麼不濟，令本來已經辛勞的母親，將行動了表揚出來之後再加重了幾斤負擔。
那時候仍要供樓，我爸堅持要我媽出去工作，而自己留在家，等待屬於自己身份的高層工作（可惜到今天也等不到）。媽很久沒工作，不知怎的，先去了美心做樓面執碗碟，之後，被調去做洗碗，那是相當辛苦，對女性身體負擔極大的苦差，J曾哀求爸讓媽轉去其他地方，但爸不理，並堅持要在大集團工作（對，他認為美心是大集團，紫微的錯誤判斷），因為有保障，那是低智得不能再低智的說法。那段日子，J非常不喜歡回家，亦自此不再理會我爸。但是，媽媽為了這個家庭，在那種地方工作了兩、三年，是兩、三年，整對手因為浸水浸得多﹐也發腫了，報酬是每月賺得五千多元回家，是五千多元，那是血汗賺回來的錢。自此，J對於食貴價東西的感覺很差，想起辛勞工作的媽媽，令J充滿罪咎感。那段日子，要等05年才結束，我永遠不會忘記媽媽那對手。
06年後，J的人工一年比一年提高，媽媽的經濟壓力減少，但哥哥經濟拮据，常問向媽及J要錢，其實以J每月給媽的家用，已經比媽每月賺的5千多元多很多，但媽為了哥，仍然選擇繼續工作，每月賺得多一元就賺，省得多一元就省。今年九月上旬，赴英前J帶爸媽出外食東西，她永遠只點最便宜的，明明平日在家吃很多，在外面反而吃得很少。
今年2013年，我爸78歲，媽64歲，哥43歲，我也34歲。
媽早幾個月被炒，J非常開心，因為她終於可以休息，她趁有空回家鄉休息了好幾個禮拜，表妹說，她那幾個星期很開心，見了很多朋友，也有見過那時候喜歡過的男孩。
12年前，J在法國買了一支小香水給她，上機當日，她拿出來給J，那一小瓶子竟仍有四分一支未用，說如果J方便，可以再買，因為她喜歡那種香味。我問既然喜歡，為什麼用了12年仍未用完，她說，因為喜歡，所以很珍惜的用。
坐機場快線時，J看著媽已經年老的臉龐，想著，明年讀完書回來，媽又老多一年，這一走，又少一年陪她了，鼻子一酸，之後不敢再看她，怕會忍不住在她當面哭。
行入禁區之前，向爸媽揮手之後，我背著流淚。
一個女人，作為女兒，可以為了家庭，下嫁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；當了母親，為了兒子，她不理會身體的負擔，不理會工作的辛苦，為了賺取家用，最低下的工作也去做。在那個大時代的女孩，不知有幾多個像媽媽的故事，把家庭放在自己的幸福之上。如果J不懂得孝順，活得好好的，就對不起那個年代走過來的母親，他們在歷史的身影，永遠鉅大。
記於 Dining room at Rosebery Hall, Rosebery Avenue，晚上十時三十分。
